#FF14 #光初代 《史书的页脚》
“……下,陛下。”
他猛地惊醒,从浅眠的混乱梦境中挣脱出来。有两秒钟的时间,他的双眼只是茫然地瞪着昏暗的穹顶,试图搞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这里是谒见厅,自己正坐在王座之上。平常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回到卧室或小厅,在难得的寂静中陷入沉思。但今天他在等人,而命运的庄重感让他选择了煞有其事地在谒见厅的王座上等待。但庄重无法打消疲劳,他竟然在等待的十分钟里睡着了。
他坐直身子,向下望去。殿内的火把只点燃了靠近王座的两支,远处仅有些厚重的暗影。台阶下的两人离王座很近,火光正映照在他们的脸侧。年轻来客的脸庞因长期的户外活动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火焰的倒影在他的瞳眸中跳跃闪光。对方正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一言不发,没有局促不安,却也没有行礼。他们互相对视着,好像在细细摸索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面容上的变化,从风霜中探询出最初那些稚嫩又轻快的脸庞。他身穿军队长制服,胸前只有寥寥几枚小勋章,却并非因为他无功无绩,而是因为他晋升得太快,授勋的速度有些跟不上。他站得笔直,双手放松地贴在身侧,微微侧身对着大门,像是哪怕在皇宫之内也随时警惕着来自门口的突袭。年轻、健壮又机警,雄心勃勃,能爬到他想爬到的任何位置上,索鲁斯想。
刚刚出声叫醒他的人此时行了一个军礼:“陛下,抱歉在深夜打扰您。”
他从王座上起身,俯视着来客,习惯性地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军团长不必客套,既然是我执意要等,夜深又何妨。”他再次看向另一人,“我相信年轻的英雄值得一见。”
英雄两字咬得很重,让人听不出是衷心的赞美还是嘲讽。果然,年轻人的脸庞上浮现出了困惑。他无声地笑了。
史书是这样写的:第九星历1087年,索鲁斯皇帝于深夜在谒见厅接见了年轻有为的军队长。他们究竟聊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无数人都对那间阴沉、空旷又寂静的大厅中发生过的事幻想万千。毕竟此乃传奇的交汇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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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马车缓缓驶向积雪的街道,王宫的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光才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
盖乌斯察觉到了,微笑着问:“紧张吗?”
“难免的吧!”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可是帝国的皇帝。”
“刚刚可没看出来。”
“我很会装罢了。”
马车内的三人一同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坐在他们对面的是索鲁斯为他指派的内务官马克西马,在光停留在帝都期间负责安置他的一切生活起居。此人脾气一定很好,光偷偷地想,加班加到半夜居然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您不必紧张,”此时他出声劝慰,“虽然陛下总是一副……冰冷的样子,但他是一位理智的皇帝。”
光笑了一下,望向窗外。青磷水街灯依旧熊熊燃烧,将白雪映照出璀璨的银色。此前他一直在帝国行省的边境地区活动,从来没有见过帝都这种灯火通明的景象。身边盖乌斯正和马克西马说着客套话,不紧不慢地聊着这座帝国心脏中发生的琐事。他竖起耳朵默默听着,没有搭腔。在边境的军营中听到的只有战况和风声,在这里却有宴会的邀请、公园的落成和剧院的新戏。冬天到了,正是军队停战休养生息的时候,正巧皇帝听说了他的赫赫战功点名要见他,他才有了在帝都过冬的机会。他不禁有些怀念自己还是个冒险者的时候,在被盖乌斯拉拢加入麾下之前他的生活也不全是战斗,冒险者的生活……丰富多彩,不管是帮人抓鸡还是倒卖假酒他都干过。
马车慢慢减速,停在一幢朴素的府邸之前。这是盖乌斯在帝都的住所,这位稳重的军团长选择了市区核心的位置,却不愿意将自己的楼房装饰得过于豪华。光在帝都的停留期间,将住在自己的上司家里。他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安地搓了一下手,看了看马克西马,又看了看盖乌斯。马夫来替他们将车门打开,寒风一下涌入车厢,他们一下子绷紧躯干,随时准备跳下马车,冲进温暖的室内。马克西马也没有过多客套,他简单地和两人道了再见,又对光说道:“陛下嘱咐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下午若体力恢复,请去皇宫见他。”
他点头道了谢,率先跳下马车,盖乌斯紧随其后。马车粼粼驶远,他们在风中裹紧大衣,向着大门走去。
“陛下看起来好年轻。”他说。盖乌斯的脸一下子绷紧,他的嘴唇微微抽搐了几下,接着开口慎重地嘱咐:“这件事你不要再提。”
他点了点头,不再做声。也许是因为一天的车马劳顿,今晚他睡得格外好,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无所事事地晃悠半上午后便乘坐马车再次前往王宫。昨天下了一夜雪,今天天色难得放晴,大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缓缓打开,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跟随着引领穿过套房一间又一间繁复的小间。他在靠里的一间小厅停下了,仆人请他在这里稍作等候。他尽量体面地坐在绸面椅子上,眼睛还是不住地四处乱看。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键琴,墙壁与屋顶上布满了七弦琴的浮雕与画作,石刻的天神笑意盎然,在云雾之间拨弄琴弦。
他问道:“这里是音乐间吗?”
仆人客气地为他端上茶水,答道:“这座小厅的名字叫做希斯拉德厅。”
“听起来像个人名。”他说。
仆人略有些紧张地望了一眼通向卧室的门,又回过头来说道:“陛下如此命名是有原因的。此前这里名为放浪神之间,陛下常常在这里欣赏音乐,接待访客。有一天一位流浪的吟游诗人来访,他名为希斯拉德。
“传说此人已经活了上百年,他一直在世界各地周游,有时在贫民区的街头放歌,有时又在王公贵族的宴会上演奏。他知晓每个国家古老的传说与英雄故事,他的歌声与琴声总是动人心弦。人们还说,他甚至能看透人的命运,指引有缘人的未来。“
“你见过他?”光好奇地问。
“没有,我来这里当值只有两年,而那位吟游诗人造访帝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只不过此事人人都知道。”仆人回答道,“当时帝都贵族争相邀请他到自己的宴会上做客,就连索鲁斯陛下也听闻此事,就在这放浪神之间接见了他。
“我刚来这里任职时,带我的师父说她曾在那场接见上亲眼见过他。她说那是一位长发如同紫罗兰一般的美丽男子,他低头抚弄琴弦宛如轻易地撩拨人心。他唱了两首流传在古代加雷马的英雄诗,随后停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七弦琴,直视着皇帝陛下的眼睛说:
“‘陛下,帝国之存续不出一代。’
“在场的所有人大吃一惊,一位权贵当即站起身,指挥卫兵将他赶出去。皇帝陛下却突然哈哈大笑,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动了。陛下让吟游诗人走上前去,然后俯身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这次轮到诗人大吃一惊了,他困惑地看着陛下,一动不动。但陛下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挥了挥手,吩咐下人们去做宴会的准备。
“从那以后,这间接见小厅就被重新命名为希斯拉德厅了。那位吟游诗人在宫殿里住了一周左右,便辞别加雷马,继续周游世界去了。”
光惊异地听完这个故事,脱口而出问道:“那么陛下当时和他说了什么?”
仆人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但是陛下从不禁止人们谈论此事。”说完,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看来哪怕没有禁令,他也还是颇有压力。毕竟“帝国存续不过一代”这种话,总不像是能随便说的。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边境从未听过这段轶事。
他若有所思地倒向椅背,一时之间厅内陷入寂静。但很快就从卧室的走廊匆匆走出来一位仆人,他与在等候厅的同事耳语几句,便转过身来对光说道:“陛下请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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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卧室里春意盎然,四处摆放着花草和半身胸像,挡住了水汽氤氲的玻璃窗。皇帝陛下在自己的卧室里穿着较为随意,并不像在谒见厅那样,穿着厚实的礼服长袍。他只穿一件单薄的外袍,没有穿衬衣,好像刚从小睡中醒来,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皱着眉头翻阅一沓文件。
光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站定,仆人走过去,小声通报了他的来访。索鲁斯点了点头,抬起眼皮,向他投来困倦懒散的一瞥。光感觉自己顿时心跳加速,他努力掩饰住随之变快的呼吸,目光却被那双金色瞳仁牢牢吸引,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瞳眸中起伏的倒影。那双眼睛像熔化的金子,炽热粘稠的液体将他的思绪胶连灼伤。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头疼。又来了,他想,由于疼痛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但这次片段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变得清晰,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画面在他的眼前模糊地盘旋,他难以辨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散。
皇帝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文件,突然说道:“我听说阁下有特异功能。”
疼痛还未完全退去,光头晕目眩地回答道:“陛下说笑了,我只是一介普通人,哪里有什么特异功能。”
“听说你能看得到人的过去。”皇帝像是随口一问那样淡淡地说了出来,“你看到了什么?”
头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警觉。光看着他,诚实地说:“我什么都没看到。陛下所言不虚,虽然我自己无法控制,但我有时确实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只是这次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是一些模糊的场景。”
索鲁斯笑了,他微微提起一边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他合上双眼,缓缓靠到椅背上,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撒谎。请坐吧。”
光之战士在他的对面坐下,这次终于后知后觉地坐立不安了起来。索鲁斯又睁开眼,看着他,说道:“战事确实艰辛,阁下辛苦了。”
光说:“感谢陛下体谅为帝国冲锋陷阵理应在所不辞。”
索鲁斯说:“阁下有勇有谋真是让人钦佩,让我不禁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光说:“感谢陛下抬爱在下怎能比得上陛下的骁勇善战何况陛下现在依旧年轻。”
索鲁斯说:“您不必紧张,就当是朋友聊聊家常。”
光说:“感谢陛下……”
他没得说了。
索鲁斯也不说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那两张嘴皮一张一碰又能说出什么客套话来。但光向来不擅长这个,他当冒险者的时候倒也见过邻国的女王,但身边的同伴各个伶牙俐齿,他只需要沉默地鞠躬然后发呆走神就行。像这种一对一的社交战场,他还是第一次体验,而且初战便对战帝国皇帝,未免有些难度太大。
但索鲁斯显然不打算体谅新手,他仍在等待着光先开口说话。慌乱之中光想起刚刚听过的故事,开口就问:“我听闻陛下宫中曾来过一位吟游诗人。”
索鲁斯支起手臂:“人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听说陛下用两句话使那位见多识广的诗人大吃一惊,”光硬着头皮继续问道,“请问陛下当时究竟说了什么?”
索鲁斯看着他,说道:“你是第一个敢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哈哈,光心想,死了。
索鲁斯又飞快地说:“你如果真想知道,等以后再说吧。今晚有雷克森提尔的新戏上演,你作为皇帝的客人理应与我一同出场。收拾打扮一下,我们六点准时在剧院门口见。还有,”他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皱起了眉头,“别再穿军队长制服了。”
光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索鲁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不耐烦和讥讽以外的神情。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问他:“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光迅速地收敛了,“只是觉得陛下真是贴心。”
所以当晚他穿着军队长制服再次现身剧院门口时,他看到索鲁斯一直皱着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恭敬地行礼,跟在皇帝身后,听他向权贵介绍自己。索鲁斯说话声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让他觉得好笑。试探过后他发现皇帝似乎比他想象的更能忍耐。索鲁斯一世,加雷马帝国的皇帝,整个世界最权势滔天的男人,脸上永远写满了厌烦,却出乎意料的好脾气。自从他问了那个大胆的问题却只得到了歌剧的邀请之后,心中的某个开关似乎松动了,他变得随心所欲了起来。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身影,对贵族们也只有心不在焉的寒暄。在枝形吊灯映射的璀璨火光之下,他看到被众人簇拥的皇帝侧过身,飞快地看向了自己。两人的目光交汇仅有短短几秒,随后那仿佛漫不经心的一瞥便收了回去。直到演出将要开始,众人渐渐走向观众席,他跟在皇帝身后,走向二楼正对舞台的包厢。与他们一同落座的还有马克西马和盖乌斯。在嘈杂的人声中,马克西马凑近他的耳边说:“看到舞台左侧的那个豪华包厢了吗?那是专为皇帝陛下设计的。但他从未使用过,因为那个包厢虽然可以清楚地向观众展示他,他自己却看不到舞台。因此他永远坐在正对舞台的二楼。”
“陛下很喜欢戏剧?”他悄声问道。
“各种艺术。”马克西马说,又自然而然地补充了一句,“今天的女主演很出色,她是剧团主人兼剧作者的亲女儿。演出结束之后,您要不要为她送上一束野玫瑰?”
光一愣,答道:“那就拜托您安排了。”
索鲁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噤声。皇帝沉默地向他招招手,他从第二排起身,坐到第一排皇帝的身边。
“为什么又穿了军队长制服。”索鲁斯平静地问他。
“我就这一身好衣服,”光诚恳地回答道,“剩下的全是流浪汉套装、巨大铁桶铠甲和奇装异服。”
“还是说你觉得我脾气很好,特意来挑战一下?”索鲁斯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说下去。
光一下噎住,他内心的小伎俩竟然这么快就被看穿,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没有恐惧,不知为何,从第一眼见到索鲁斯起,他就没有惧怕过这位皇帝。但他所言非虚,他并没有合适的礼服,军队制服已经是最适合这一场合的着装。于是他只能继续说:“我只有伊修加德的女子晚礼服……”
索鲁斯偏过头去,不知道是在强压怒火还是在忍笑。演出开始了,帷幕拉开,芭蕾舞演员登场,一时间舞台上纱布与鲜花纷纷飞舞。观众席安静下来,皇帝也没有再逼问他。这是一出好剧,但主题却让他捏了一把汗。这部剧讲述的是一位伟大的古代皇帝,他征战沙场征服了无数国家,最后却败于自己的骄傲与残暴,孤单地死于牢狱之中。他能感觉到贵族们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表情。其他包厢的窃窃私语也时不时飘来:“听说杰诺米是个革命党人……”
然而皇帝面无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聚光灯下的欢笑哭泣的演员们。演出终了,演员们登台谢幕,贵族们纷纷屏息侧目,直到皇帝率先站起身来鼓掌,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巨大的喝彩在穹顶之下爆发。
“您觉得如何?”光边鼓掌,边偷偷凑过去问道。
“非常精彩,”索鲁斯说,“无论是旋律还是台词都经得起推敲,主题更是富有深意。雷克森提尔还是宝刀未老。”
他缩回脖子,不再说话。索鲁斯却突然问他:“为什么不看舞台,总是看着我?”
光笑了一下。“陛下比演出更吸引人。”他望着舞台,边鼓掌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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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屁再多也听不厌,对骄傲的人更是如此。
——杰诺米·申·雷克森提尔 《尼尔森皇帝传》
此言不虚,索鲁斯虽然听过古今中外各种马屁,但光依然发现他说的恭维话还是让这位难以取悦(难以取悦,但也难易激怒)的皇帝心情好了不少。此后他几乎每日进宫等待接见。索鲁斯并没有娶妻,因此与皇帝套房相对称的皇后套房是空置的。他也并没有什么亲戚,只有皇宫侧翼的底层住了一些远到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室成员。他也不喜欢舞会和宴会。宫殿里总是空荡荡的,冬日的偶尔出现的阳光将家具拉出长长的阴影,他就在这些阴影之间等待。南方的温暖地区偶尔还会传来军报,这时索鲁斯就会与他讨论。除此之外,大部分的政事与会议,他都只是在静静地等待。在等待的间隙,索鲁斯会和他聊上几句。他断断续续地讲了自己的冒险经历,一直到讲到被盖乌斯绑架为止。但他讲故事很不懂得详略得当,只会一句“啊对了我砍死过一头巨大无敌地狱三头犬”带过,反而把自己在萨维奈吃了火辣盖饭窜了三天稀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索鲁斯从不打断他,只是皱着眉头听完,然后继续埋首到工作之中。
光认为聊天应该礼尚往来,因此他也问过索鲁斯的生活。但帝王不愿意讲述自己的过去。传奇的索鲁斯一世从小兵发迹,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登上领袖的位置,将共和国改回了帝制。然而他究竟为什么这样做,他经历了什么,他失去了什么,他如今如何感受,这位皇帝却闭口不谈。他有时候谈谈艺术,什么是好的绘画,什么是好的戏剧,有时候谈谈科学和哲学。光告诉他自己非常喜欢从加隆德炼铁厂抢劫,皇帝则问他看过哲学家的著作吗?光诚恳地说自己是渔村长大的孩子没上过大学,只在冒险的时候听有文化的伙伴说过什么要摒弃仇恨友爱同胞,如果这个算哲学的话。索鲁斯又问他的军略是从哪里学的,光说我哪懂什么军略,我只会统统杀光,一般都能管用。
索鲁斯又低下头看他的报告。光盯着墙上挂着的油画,听着隔壁财政大臣和军事大臣吵架。索鲁斯又问:“你有家人吗?”
光说:“祖母在我十多岁的时候过世了,之后孤身一人。”
索鲁斯问:“没有娶妻?”
光说:“正如陛下一般。”
索鲁斯问:“为什么?”
光说:“鄙人斗胆效仿陛下的励精图治,大业未成,不敢立家。”
索鲁斯冷笑一声。
光说:“我喜欢男人。”
索鲁斯放下了报告。他抬起眼睛,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随后他直起后背,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光。光坦然地接受着他的凝视,有几秒突然变得局促不安,随后又变得更加坦然。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略微俯视着面无表情的皇帝。
索鲁斯开口了:“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他没有回答,沉默而又热切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在冬日冰冷的光线下,皇帝显得有些易碎。他的身体依旧强健,长袍包裹下的躯干依稀显示出肌肉的线条。然而他的肤色是如此苍白,他的手指是如此瘦削,他薄薄的两片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有些凹陷的双眼在不显露出厌恶或讥讽的时候,总是诉说着疲惫与困倦。他是全天下最强大最危险的男人,光再一次提醒自己,在他33年的统治生涯中,有28年都在打仗。他是一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执政者。然而越是知道对方的强大,眼前的这份似乎可以轻易捏碎的脆弱就越是让他着迷。
皇帝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恼怒。他仰起头,再一次露出他经典的讥笑:“早就听说军队长在前线勇猛非凡,但不知道阁下有没有足够的勇气来亲吻帝国的皇帝。”
光径直走了过去。
事实证明军队长的勇气确实无可比拟。帝都的社交界议论纷纷:在边境立下战功的一位年轻将士一跃成为宫廷炙手可热的新人,索鲁斯皇帝天天要接见他,有时他甚至夜宿皇宫中。
当然,史书有另一番严谨的说辞:索鲁斯皇帝爱惜人才,他将年轻有为的军队长视为自己重要的左膀右臂,经常与他谈论军政直至深夜。
事实是光在深夜中抓着的并非军机卷轴而是皇帝赤裸的大腿,他们讲述的也非战略排布而是旖旎的情话。床幔放下之后就诞生了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这片孤寂的宇宙中只有他们两人。索鲁斯冰冷的手指会因为冲击性的欢愉而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近在咫尺的唇舌之间流出近乎痛苦的喘息声。皇帝的头发略有些长了,湿哒哒地落在他的耳畔,光用嘴唇耐心地将它们理好。他享受着被索鲁斯紧紧抓住的感觉,仿佛他是对方在这个世界的水潭中唯一可以赖以漂浮的一根稻草。当他在快感的波浪中难以自持地上下沉浮的时候,只有光能够伸出手臂将他拉扯上温暖的河岸。他享受着对方暴露的脆弱,享受着掌控着身下人的躯干的每一次战栗的支配感,享受着被信任、被依赖、被祈求的无限膨胀的骄傲与怜爱。他想着此人是帝国尊贵的皇帝,然后用力挺身,侧耳细听对方压抑的、破碎的低语与呻吟。
光不敢在皇帝的寝室停留太久。他会在后半夜悄悄回到自己的卧房,假装在那里睡了一夜。但在离开之前,他们还是会在沉寂与黑暗之中拥抱着彼此。光总是不厌其烦地去一次又一次地吻他,而索鲁斯从来没拒绝过。光心想他此时肯定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然而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好用手去摸索对方的脸庞,却被对方用手指轻轻扣住,放在胸口。
索鲁斯问他:“感觉如何?”
光思索半晌,开口道:“感觉……你是一个,人。”
索鲁斯略带沙哑的笑声低低地响了起来:“我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皇帝,”光说,“是一个人。”他将头埋进索鲁斯的脖颈旁,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叹气,“一个活人。唉,老天爷,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怎么,”索鲁斯说,“是个死人才好?”
“不好,”光说,“但我情愿你是个皇帝。”
索鲁斯没有说话。
皇宫里的冬季变得如同春日,皇帝依旧疲惫,甚至更疲惫了。但他总是心情很好,就连大臣们都讨论说皇帝陛下那张总是不动声色的脸庞上竟然也有一点欢快的光彩了。
然而这短暂的春日在真正的春天来临时便结束了。气温回暖,边疆的军队要重新整队进军了。军书已经写好,将军们应当上马离开,前往战场。光短暂的冬假也结束了,盖乌斯已先行动身回到驻地,他也将在一周后离开。
他有些伤感地和索鲁斯道别:“此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索鲁斯说:“很难想象被魔界花整个儿吞下又囫囵吐出来的人会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普通人类杀死。”
光说:“陛下,前线情况连年吃紧,虽然我一人可以抵千军万马,但其他军士经不起如此长年累月的消耗。”
索鲁斯说:“你好久没在私底下叫过我陛下。”
两人默默对视,光说:“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索鲁斯简洁地回答:“这是一个帝国,战争是使它繁盛强大的唯一手段。”
光不说话了。他走过去,给爱人一个道别吻。他说:“保重。”
索鲁斯说:“别再被魔界花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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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索鲁斯的担心是多余的。区区魔界花早已不是光的对手,他已经是一位久经战场的老手。索鲁斯需要担心的是他自己。就在边境各地纷纷进入战争态势的时候,帝都爆发了起义。民众抗议连年征战带来的沉重赋税和徭役,要求皇帝停战,或者退位。浩浩荡荡的人民军队火速扫荡了帝都的各个重要机构。他们占领了监狱,接下来是政府机关,随后直逼议会,直到皇宫门口。皇帝的军队与他们对峙一个月,惊奇地发现这不是一群散兵游勇,而是一支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的军队,有某人在带领着他们,而其中有些人甚至明显是军团的军人。内战持续了一个半月,帝都处处沦为火海。终于皇帝同意与共和派进行谈判,地址就在议会大厅。
第一轮谈判在星三月上旬开始了。史书中记载,议会席中一半坐了共和派,另一半坐着旧贵族。革命党人的领袖站在他的同伴们的正前方,而皇帝则出现在二楼的护栏旁。他依旧从高处俯视着众人,这种姿态一度引发共和派的不满。但他们的领袖,年轻的军队长,赫赫有名的冒险者,本应在帝国边疆驻守的将领,制止了他们。他说:“既然我们是来谈判,那么无论如何就进行下去吧。”
他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看着他。多么璀璨的金色,他试图从那双眼睛中找出一点对往日的留恋,一点怜爱,或者一点被背叛的痛苦,一点仇恨。然而那就像一个黄昏夕阳映照下的深潭,平静无波,什么也没有。
他心中一颤,高声说道:“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我们要求全面停止战争,我们要求一个民主的决议手段。决定战争或和平的不应该再只是皇帝一个人,而应该是生活在这个庞大帝国里的每一个人。如果没有这些,我们就不要皇帝!”
人群响起一片激昂的喧嚣。皇帝等着声浪过去,平稳地开口说:“我可以同意回撤西北方向的战线。龙族的问题和蛮神比起来并没有那么紧迫。”
“陛下,”光说,“您误会了。我们没有让步的打算。开出的价格已是最低价,您只有选择接受,并学习乌尔达哈,将我国转为君主立宪制。否则我们将彻底推翻帝制,实现共和。”
索鲁斯看着他,又看了看每一个人,回答道:“那你们就试试吧。”
第一次谈判失败了,帝都再次变成战场。而在前线的军团与各地的战争纷纷陷入胶着,难以撤回支援,一些原本的中立国也在此时向加雷马帝国宣战,一时间帝国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共和派再次向皇帝派去使者,表示愿意与他进行第二次谈判。虽然共和派中许多人都声称应该将皇帝直接砍头,但他们中的另一些人依旧坚持寻求与皇帝讲和的机会。在一片混乱之中,皇帝亲自拒绝了这次谈判的机会。他答复道:“我已经理解我们两方的立场完全不同。我将捍卫我所相信的统治之道,因此我们只有战争一条路可走。”
战争持续下去,然而帝国军队已经无力支撑。长年的征战使军队内部已经疲惫不堪,有些行省士兵更是直接选择了加入共和派,只为了家乡能在未来的议会上真正拥有一席之地。帝国败势已定,只是不知道在何时。
事实上,连历史也不太记得请,它究竟是在何时,又是以何种方式结束的。一切都笼罩在深秋的迷雾之中。灵五月下旬的一天深夜,皇宫的门口来了一小队人马。在皇宫的大门内侧,也有一队人影在等待着。门外领头的人说:“哪怕是在这深秋,也有野玫瑰盛开啊。”
皇宫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史书中记载,一位共和党的内务官为他们打开了皇宫的大门,而帝国军队疲态尽显,此时几乎已是无声的投降。这一队人马走入宫内,手持武器,机警地走向皇帝的套房。然而历史的双眼只看到了这里,接下来人们只知道,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共和党宣布他们昨夜在精锐部队的掩护下攻占了皇宫。皇帝已死,共和国重生了。
对于这次政变,历史上褒贬不一。有人说索鲁斯是位伟大的皇帝,他不应该如此惨死于革命之中,他的统治为加雷马开启了光辉的时代,尽管这光辉是踏在鲜血之上;也有人说帝国与邻国的关系早已剑拔弩张,帝国人已经意识到,如果再不及时停战必然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全面战争,届时只会两败俱伤,甚至将摧毁整个艾欧泽亚的文明。更普遍的说法是,这是一次其他国家对帝国的刺杀。他们对越发强大的帝国感到恐惧,也对边界连年的纷乱苦不堪言,于是他们派出一位信赖的冒险者,利用帝国的内部矛盾从体内杀死这头庞然巨物,正如他曾经杀死地狱三头犬时所做的那样。这种说法得到了历史学家的支持,因为在共和国建立之后,希望那位率领革命取得成功的军队长当选执政者的呼声很高,然而他却拒绝了,执意要回到冒险生涯,随后悄然消失在了史书的纸页之间。尽管如此,共和国的建立仍旧为加雷马和周边国家带来了长时间的和平与安宁,因此长远来看,这仍旧为历史的一段上坡路。受害者只有皇帝一人。
但是,从未有人见过皇帝的尸体。当初攻占皇宫的八个人,众口一致地宣称他们已经将皇帝埋葬在皇宫的中庭。然而事后他们又极力避而不谈此事,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因此,关于这位皇帝的下落,民间传说一直不断。有人说他被共和党残忍杀害,尸首残破不堪,因此才被就地掩埋;有人说他早在共和党人攻占皇宫之前,就已经从密道逃离了皇宫;还有人说他被秘密逮捕,一生软禁在帝都郊区的一座高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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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是怎样的呢。
对于这支攻占皇宫的小队来说,这称得上是轻松的一次任务。他们都不是帝国人,只是光信任的亲信战友。他们曾一起突破过灵峰山顶恶兽密布的山洞,也曾在海底的奇异水泡中探索古代遗迹,每一次都面临着强大的敌人,因此每人都是战斗的高手。此番他们已做好准备面对苦战,然而皇宫中的抵抗几乎寥寥。他们越过铺设着华贵地毯的大厅,穿过挂满油画的长廊,在寂寥的月光下,抵达了希斯拉德厅。天花板上的浮雕依然呈现出恬静欣悦的表情,对人间的战争没有任何的反应。前方就是皇帝的卧室。
光收起了武器。他转过身,对同伴们说:“请让我一个人进去吧。”
他的同伴们互相看了看,最终一位青年率先收起了贤具,说:“既然你这样说,我们也没有理由反对。你是我们中最强大的一个,我们相信你的判断。”
光点了点头,道了谢,随后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
他进了门。壁炉里的火几乎已经熄了,深秋的冷意侵袭着这间房间。索鲁斯依旧穿着他的外袍(大概是睡袍吧,光的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坐在他偏爱的那把扶手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他半阖着眼,不知道是在读书,还是在沉思。
光在门边站定。这一次没有仆人替他通报,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说:“我来了。”
索鲁斯抬起眼睛看向他,黑暗中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他说:“请坐吧。”
光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垂着头,不安地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对面传来一阵衣料的窸窣声,他抬起头,看到索鲁斯将领口扯得更开,露出苍白的胸膛。索鲁斯平静地说:“你赢了,在战争中赢了便是胜利。我已多年不握剑,和你这以武力闻名的怪物一对一战斗,没有任何意义。你如果是来杀死我的,现在就可以把剑刺入我的胸膛。”
光看着他。他说:“现在我感觉我要杀死一个人。”
“哈!”索鲁斯说,“你杀过的人还少吗?别在这个时候假装慈悲了。”
“是呀,”光说,“我杀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在这一次,当我知道我要杀掉一位皇帝,一个帝国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要先去了解,我要杀死的这位对手,这位皇帝,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皇帝。于是我来到了帝都,我来到了皇宫,我走进了皇帝的卧室。随后我发现,皇帝也是一个人。他不是一个权力的符号,一顶高高在上的皇冠。皇帝喜欢艺术,喜欢科学和哲学,往往对一切情感和话语都无动于衷像块石头,却也会温柔地爱人。他妈的,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为什么你偏偏是一个人。”
光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重新垂下头。索鲁斯不是很确定他是不是在哭。原来英雄也会哭,他想,但如果皇帝都会哭,英雄为什么不能哭呢?他妈的,英雄为什么也不能仅仅是一个无情地击溃敌人的屠杀机器,为什么英雄也偏偏是个人呢?为什么他,他们两人,也会坠入爱河,感到苦恼,犹疑不决呢?
漫长的沉默,月光照着这两个人。他们俩相对而坐,光终于打破了这份寂静:“恨我吗?”
“有点。”索鲁斯说。
“你真的什么也不在乎?”光问道。
索鲁斯看着天花板,上面的彩绘隐藏在黑暗之中。他说:“第二次见面你问了我一个大胆的问题。”
“嗯。”光带着点鼻音回应。
“你问我用哪两句话使见多识广、甚至能够预知未来的吟游诗人大吃一惊。我现在告诉你,当时希斯拉德对我说:‘陛下,帝国之存续不出一代。’我叫他到我的身边,对他说,‘是的,而且击败我的将是一名叫光的年轻冒险者。他将在我的军队中任职,立下赫赫战功,以惊人的速度一路升到军队长,然后在那年冬天,我会亲自在这座皇宫里接见他。’这就是我所说的话,这就是希斯拉德当时为何如此惊奇又困惑。”
光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男人一脸平静,大理石一样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光像曾经的那位吟游诗人一样,惊讶又不解,又有一丝怀疑。他看着对方,结结巴巴地开口:“你……可是……”
“这叫做超越之力,”索鲁斯平静地说,“你的力量比其他人强大,你的生命力比其他人旺盛,你的寿命比其他人长。而拥有超越之力的人,其中有人能看到过去,有的能看到未来,而有的人格外不幸,能同时看到过去与未来……甚至是遥远、遥远得如同梦境的过去,如同神界乐园的世界里发生过的往事。正如你一样,我只能不受控制地看到零碎的片段,但我活得足够久,已经学会了如何整理这些断章。你,你当真是个年轻人,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寿命会如何。而我已经有过很多个名字,哈迪斯,爱梅特赛尔克,索鲁斯……随便你怎样称呼我。”
光看着他,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并接受了他说的所有的话。他艰难地开口:“所以当初你在谒见厅第一次见到我……”
“早在那之前,”索鲁斯轻蔑地哧了一声地说,“不是刚刚才和你说过吗,蠢货。早在十年之前,希斯拉德来访的时候,我就已经知晓了未来。”
“那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光问道。
“为什么呢。”索鲁斯又一次合上眼,将头靠在椅背上,“也许因为知道反抗命运无效,又或许因为偏偏想反抗命运。”
又或许是因为哪怕知道将会被爱人杀死,也难以抑制的一见钟情。
光垂下头。他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又松开。索鲁斯定定地看着他的行动,甚至懒得揣测他的想法。他其实很少看到未来的片段,因此现在他也置身于不确定的迷雾之中。然而活了这么久,无论发生什么,对他来说都只剩乏味。
光思考了很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问道:“索鲁斯,你喜欢种地吗?我在海雾村有一间小屋,门口有一片菜地……”
索鲁斯愣住了。
这是他从未预料过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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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回到希斯拉德厅的时候,带来的消息是:皇帝已死,尸首已经埋在了中庭。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结局,而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历史已然知晓。
一个月后,一艘小船从加雷马的港口起航。它载着两人,划过茫茫洋面之后,泊入了海雾村的小港湾。海雾村里,一户沉寂了许久的人家终于点起了油灯,烟囱里又有炊烟冒出。不久之后,门口菜地里横生的杂草被除去了,有两人在菜地间劳作。准确地说,一人在劳作,另一人在监工。
就在小菜园被打理得欣欣向荣的时候,有一位客人来访,他编着紫色的长辫子,带着一把七弦琴。从那之后,这位客人时常来这座温馨的小屋歇脚。每当这时,屋内便会有动人的音乐响起。
这些,都是史书注脚以外的故事了。
人生狗狗,狗饭之后是狗屎,你说那是消磨、笑柄、罪过,但那是我的英雄主义。
*请谨慎关注!本人是一个低素质,且乐于展示低素质的人。